几年前,业主们通过横幅、喇叭和堵门抗议的画面一度成为焦点,但如今却悄然无声。数百万套房子尚未落成,业主们仿佛被按下了“静音键”。有些人认为他们屈服了,另一些人则猜测他们已经散去,然而事实远比“接受现实”要复杂得多。
不久前,深圳中院对恒大创始人许家印判处无期徒刑,并剥夺其终身政治权利,个人财产被全面没收。同时,恒大集团及其地产公司被罚款158.2亿元,还有56名相关人员被判刑,最重者18年,轻者不足两年。令人震惊的是,判决书显示,在2019年至2020年期间,恒大虚增了约5641亿元的营业收入,等于在账本上架构了一座无法可见的摩天大楼。最终,这些因财务造假而显得辉煌的业绩,最终落在几百万普通家庭的肩头。
我认识的一位大哥,姓吕,来自安徽,早年在苏州打拼。他在2019年秋天于昆山购买了一套恒大的期房,首付合计36万元,其中一半是他和妻子十年的辛苦积蓄,另一半则是家乡将老房子的宅基地租出去并向亲友借来的。这座工地在2022年春季停工,吕大哥随后花费一年多的时间走访维权办公室、住建局和律师事务所,却感觉事情进展缓慢得如同蜗牛,他最终选择不再继续折腾。并非心灰意冷,而是因为根本无力承受。
“耗不起”正是这场沉默的核心。维权聚会请假一天可能要损失400多元,来回车费也有100多,再加上打印材料的费用,这样算下来,即便每月只参加两次,一年下来也差不多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。而房贷、房租和孩子的学费,这些一分都不能少。更何况,他签的是商业按揭合同,开发商是否跑路、是否盖房,与银行毫无关系。断供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:信用受损、法院起诉,房子被拍卖后债务依然要自己承担,孩子将来的升学也可能受到影响。这样的困境,普通家庭每跨越一次都是千难万难。
于是,很多人像吕大哥一样,默默继续生活,按时还贷、上班,孩子照样送去学校。每夜辗转反侧时,他们望着天花板,心中压抑的气息只能默默吞下,早晨又回到拥挤的地铁中。这并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无奈选择。
另一方面,不为外人所见的是,业主们的维权并未真正停止,只是方式发生了变化。从最初的愤怒,到后来逐步演化为信息共享平台。有人整理法律条款,有人联系专门小组,还有人定期前往工地拍摄证据,甚至有的人关注破产重整公告。这种维权像是一场马拉松,虽然安静,却从未停歇。
近几年,保交楼的状况也有了进展。一些地理位置优越、价值高的项目在地方政府的协调下,获得了专项资金支持,工地上的塔吊又重新运转。有些业主终于拿到了钥匙,尽管房屋出现裂缝、绿化减少,承诺的会所也变成了空地,但至少能回到自己的家中。然而,对于那些位于三四线城市、偏远地区或旅游地产的项目来说,情况却相当严峻。土地贬值,接盘方进行评估后认为不划算,几乎无人愿意接手。业主们将开发商告上法庭,然而胜诉后的执行却落空,因为被告仅是一家空壳公司,毫无资产,纸面上的胜利未能为他们带来实质性的改变。
我在网上看到一个短视频,河北一县城的烂尾楼里,一对老夫妻搬进了毛坯房,电是从楼下的小卖部临时接过来的,水则是从工地的水管中一桶桶拉来。老太太笑着对镜头说:“总比一直交房租强。”然而在评论区中,几万条留言无人会心一笑。
这几年也曾在网上传出“断供潮”的说法,但真正选择断供的,往往是被逼到了绝境。有的人失业、有人生病,月供压得喘不过气来,只得将房子交给银行。此后的日子更加艰难,谁还有力气在喇叭前喊叫?
归根结底,维权与否并非单纯的态度问题,而是成本的考量。年少单身时可以呼喊、可以抗争,但步入中年,背负着家庭的责任,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坚持。这样的情况正是许多中国家庭所面临的典型困境——个人的委屈,往往需要以家庭的完整为代价来承受。
许家印被判无期,网上一片欢呼,但业主群体却显得意外平静。一位业主简单地回应:“人抓了,钱没了,房子依然在半空。”下面没人再接话,最后的点赞就像一条省略号,寓意深长。
法律的审判与房产的复工,两者之间并没有重叠的轨道。虽然审判为公众提供了一个交代,但工地上是否继续施工,取决于资金、接盘方,以及漫长的债务重整过程。这些对普通业主而言,仿佛遥不可及,恰如天气预报中的遥远城市。
因此,当你问道那些数百万烂尾业主究竟去往何方时,他们其实并没有离开。他们依然在工厂的流水线上,在写字楼的格子间,在早高峰的公交车上,以及深夜给孩子辅导作业的台灯下。他们将维权的力量化作了日复一日的坚守,将愤怒化为日常的饭菜,将等待演变成了一种生活的方式。
他们保持沉默,是因为喧嚣无法解决问题;他们没有放弃,因为身后还有家人需要支撑。这种沉默并非投降,而是普通人在缺乏其他选择时的耐心。这份耐心中,既包含了对政策的期待,也寄托了对时间的希望,及对那扇迟迟未能开启的房门的执念。生活依旧在继续,等待也在延续,那扇始终打不开的门,依然在许多人心中悬挂,钉得紧紧的,依旧未曾生锈。